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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七十三章 一枕黄粱剑气长

作者:烽火戏诸侯 字数:5008 更新:2023-09-13 17:37:41

清晨的阳光洒入酒铺,老掌柜正在吹口哨,逗弄那只笼中雀,小雀高冷如山上的仙子,老头子反而斗志昂扬,使劲炫技,口哨吹得麻溜儿的。<br>少年店伙计正在勤勤恳恳打扫屋子,本就纤尘不染的桌凳愈发素洁,时不时呵一口气,拿袖子仔细抹一抹,整个人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神采。<br>好像对于倒悬山贩酒少年而言,收拾一屋子东西,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幸福。<br>趴在酒桌上的陈平安悠悠醒来,并无酩酊大醉后的头痛欲裂,只是整个人恍恍惚惚,茫然坐在原地,试图使劲去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,竟然半点也记不起来,只记得自己答应那对夫妇来喝什么玉璞境修士都难得喝上的忘忧酒,夫妇是谁,自己跟他们聊了什么,他们什么时候走的,全都忘了。<br>明明说好了是忘忧酒,结果忘的到底是什么啊?<br>陈平安反而觉得更加忧愁了,总觉得心扉之间,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伤感,挥之不去。<br>就像天蒙蒙亮,一只黄雀停留在泥瓶巷祖宅的黄土窗口上,叽叽喳喳,有些扰人清梦,又不舍得赶走。<br>陈平安环顾四周,看见了正在辛勤劳作的店伙计少年,悠闲的老掌柜。<br>陈平安试探性问道:“结账?”<br>正蹲在地上擦拭一根桌脚的少年伙计咧咧嘴,不说话。<br>老头子笑道:“你们总共喝了四坛酒,其中三坛是我送的,你小子还真得结剩下一坛子酒的账。”<br>陈平安问道:“多少钱?”<br>老人哈哈大笑:“钱?如果真要花钱买一坛黄粱酒,那可就有点多喽。”<br>被掌柜称呼为许甲的少年嘿嘿笑道:“昨夜儿有个皑皑洲的富家少爷,慕名而来,想要买一坛忘忧酒带回家,掌柜的不愿意卖,说不是钱的事情,那少年就死缠烂打,非要问出价格,结果一问价钱,就吓傻了,这不坐在门外台阶上发呆一整宿了,大概是还没死心吧。”<br>陈平安问道:“刘幽州?”<br>老头子点点头,“就是这个小家伙,皑皑洲刘氏的未来家主,被誉为多宝童子,一件方丈物,装了众多法宝,因为猿蹂府的缘故,倒悬山都晓得这位有钱少爷的名号。有次在中土神洲跟人结伴历练,同行七人,遭遇劲敌,小家伙一口气拿出七件攻伐的上品法宝,然后把自己弄得跟乌龟壳似的,不提什么圣人本名字符,光是神人承露甲就穿了两件,其余七人,硬是靠这个砸死了一头高出他们两境的地仙阴物。”<br>显而易见,在老掌柜眼中,这个小家伙,值得多唠叨几句,笑呵呵道:“这么有意思的小家伙,连我都差点没忍住,想要送他一碗黄粱酒喝。”<br>陈平安有些汗颜,刘幽州这得是多怕死啊。<br>陈平安有些忐忑,“老先生,怎么结账算钱?”<br>老人想了想,“暂时没想好怎么个算账,以后想起来了再找你。”<br>陈平安顿时一颗心七上八下。<br>老人笑道:“也有可能你过完这辈子,我都想不起来了,所以别怕。”<br>陈平安略微松了口气。<br>陈平安起身就要离开酒铺,老人问道:“小子,黄粱酒还剩下小半坛,不喝掉再走?”<br>陈平安伸手晃了一下酒坛子,果真还剩下小半坛,疑惑道:“不能拿走?”<br>老人摇头道:“拿走了,就忘不了忧,比寻常酒水还不如,暴殄天物,劝你别做这种蠢事。这酒,有点小门道的,其实他们夫妇现在就请你喝,本就是天大的浪费了,越晚喝越好,只不过世事难求最好二字,得过且过吧,是个好就成了。”<br>陈平安便重坐下,好奇问道:“不是叫忘忧酒吗,为什么掌柜的经常说成黄粱酒?”<br>名叫许甲的少年瞪大眼睛,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,“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吗?”<br>陈平安愈发奇怪,“难道不是倒悬山?”<br>许甲咧嘴道:“那你总该听说过黄粱福地吧?”<br>陈平安仍是摇头。<br>老人帮陈平安解了围,“你不知道也正常,这块福地与你家乡的骊珠小洞天,是一样的境遇,毁了。”<br>许甲赶紧丢了抹布,火急火燎道:“掌柜掌柜,接下来让我来说,小姐说我讲这一段的时候特别帅气呢。”<br>老人呵呵笑道:“要么我闺女眼瞎,要么她喝多了酒说胡话,你觉得哪个可能性大一点?”<br>“小姐好着呢!”<br>许甲咳嗽一声,润了润嗓子,正色道:“如今这黄粱福地,就只剩下一点废墟遗址,早年黄粱福地最风光的时候,世间失意人都要去一趟,很热闹的,美人美景,美酒美梦,这块福地里都有,而且保证合乎心意,这才是最难得的地方,还能映照出一个人的道心,许多勉强跻身上五境的玉璞境修士,当初侥幸破境,其实用了诸多百家秘法和旁门左道,所以就要专程跑一趟这倒悬山铺子,先剥离出一魂一魄保持清醒,然后喝上一坛忘忧酒,真心流露,借此机会,一览无余,或者抽丝剥茧,或者查漏补缺……”<br>许甲正说得抑扬顿挫,老人不耐烦道:“打住打住!一本老黄历翻来翻去的,也不怕给你翻烂了。总之,现在一座黄粱福地,就只有咱们店铺这么点大地方了。”<br>陈平安倒了一碗酒,左看右看,实在无法将一座福地与一间店铺挂钩。<br>在宝瓶洲其实也有一块福地,清潭福地,被一洲道统神诰宗掌握。<br>据说桐叶洲的玉圭宗姜氏,也掌管着一座云窟福地。<br>陈平安喝了一口酒,问道:“老先生,昨天我没有撒酒疯吧?还有那对夫妇人呢?”<br>老人反问道:“不记得了?”<br>陈平安摇头。<br>老人笑道:“你自己都不记得了,我一个外人为什么要记得?”<br>陈平安无法反驳,默默喝酒。<br>还是喝不出好坏。<br>就是觉得好入口。<br>老人想起一事,指了指一堵墙壁,对陈平安说道:“瞧见那堵墙壁没有,能坐下来喝酒的人,都可以去那边题诗一首,或是写上几句话都行。”<br>许甲老气横秋道:“喝过了酒,一种是醉死拉倒,后半辈子就在酒缸里生和死了,到死为止都没能醒酒,一种是彻底清醒,看透人生,一辈子还没过完,就把好几辈子的滋味尝过了。这两种人写出来的东西,我觉得都会格外有意思,客人,你要不要去试一试?”<br>老人气笑道:“你可拉倒吧,牙齿都要被你酸掉了,屁大一个人,成天想着学阿良,你也不嫌臊得慌。”<br>许甲理直气壮道:“小姐那么喜欢阿良,我不学他学谁?”<br>老人感慨道:“学我者生,像我者死,你见了那么多醉鬼,听了那么多醉话,这点道理都想不通?”<br>许甲嘿嘿笑道:“我学阿良,可没学你。”<br>老人丢了一只酒杯过去,“成天就知道跟我耍嘴皮子!”<br>许甲轻轻接过酒杯,高高抛还给老头子后,很快小跑着给陈平安拿来一支,“留点念想在上头。”<br>陈平安放下酒碗,无奈道:“我写的字,很不行啊。”<br>许甲白眼道:“能比阿良的蚯蚓爬爬更差?再说了,便是那些享誉天下的书法大家,不一样被同行说成是石压蛤蟆,死蛇挂枝,武将绣花,老妇披甲?”<br>少年低声道:“我跟你说实话,上边任何人的任何字,再不好,在阿良的字面前,个个美若天仙!不信你自己走过去瞧瞧。”<br>陈平安暂时还是没有接过毛,但是起身走向墙壁,远观只是白墙一堵,没有任何墨宝,可等到走近白墙,才发现上边写满了诗词、章句和警语。<br>琳琅满目。<br>有人的墨宝,鹤立鸡群,是一篇草书诗词,占地极大。<br>恰似花团锦簇,群芳争艳,唯有一位绝代佳人,占尽了风光。<br>也有格格不入的迹,最为醒目的,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大字,就连陈平安都觉得不堪入目,内容更是让人无言以对,“一想到有那么多姑娘痴心等我,我的良心便有些痛”,关键是文字末尾,还鬼画符了一个笑脸外加大拇指。<br>不用怀疑,肯定是阿良的亲手书,一般人根本没这脸皮写下这些字。<br>陈平安忍住笑,转头问道:“老先生,这也留着?”<br>一旁帮忙提的少年病恹恹道:“一来阿良死不要脸,说擦掉一个字,就当他还清了一坛酒,二来我家小姐特别喜欢这段话,觉得阿良就是在夸她呢。我家小姐还专门用一坛黄粱酒,跟一位小说家的祖师爷,换了一篇脂粉小说,就是专门写她和阿良的……掌柜,叫啥来着?<br>老头子冷笑道:“缠绵悱恻。”<br>许甲点头道:“对,其实小姐当时还暗示那位小说家的祖师爷,写得越直白越露骨越好。后来估计是那人实在下不去,便写得含蓄了些。小姐很不开心,这趟离家出走,她自己说是私奔啦,一件事情就是找这个祖师爷的麻烦,嫌他文章写得差了,是沽名钓誉的骗子,一定要当面吐他一脸唾沫星子。”<br>陈平安的视线在高墙上巡视四方,最后低下头,在一个小角落又看到了一列小字,字还是阿良写的,但是并不扎眼。<br>小,江湖没什么好的,也就酒还行。<br>阿良最后将“小”之后的某个字,涂抹成墨块。<br>陈平安问道:“写什么都可以吗?”<br>许甲递过去,点头道:“都行,只要是写在空白处,写什么都成。”<br>少年伙计不忘提醒道:“客官,可别写什么某某某到此一游啊,太俗气了,哪怕是阿良这么臭不要脸的内容,都好过到此一游。”<br>陈平安接过,突然转身跑向酒桌,喝了一大口酒,这才重返墙壁,半蹲着提在那个“小”字之后、墨块之上的地方,写下了一个小小的齐字。<br>小齐,江湖没什么好的,也就酒还行。<br>老头子打道:“字其实没啥灵气,就是讲规矩,但是待在阿良的字旁边,就显得好了。你这叫作弊,不行,再在别处随便写点。”<br>陈平安点点头,便开始挑选空白的地方,可是墙壁正中地带,结构紧密,实在想要见缝插针,其实也行,可总觉得会是对前人的不敬,而且敢在中间落的人,大多字写得极好,极有韵味,陈平安实在不敢在这边落,便尽量往两侧和高处或是低处望去,许甲出声提醒,伸手指了两个地方,尚且留有不小的空白,一个最高处的右侧,一个最底下的左侧。<br>陈平安便挪步,蹲在最左边,深呼吸一口气,写下了三个字。<br>写字之前,想起了敬剑的那么多剑仙和仙剑。<br>所以他下三字,是剑气长。<br>许甲看着那三个字,中规中矩,实在没劲,少年轻轻摇头,不以为然,忍不住嘀咕道:“一看就是读书不多的。”<br>老头子难得附和店伙计,点头笑道:“还有就是酒没喝够的。喂,姓陈的大骊少年,莫要着急,先喝个一大碗酒,喝痛快了,写点心里话,没你想得那么难。请你们喝的三坛酒,就能写三句话,还有最后一次机会。”<br>陈平安却已经将毛递还给许甲,对老人笑道:“不写了。”<br>老人无所谓,仙人醉酒留墨宝,本就是讨个彩头的小事,锦上添花而已,少年既写不出好字,如今更不是剑仙,老掌柜当然也就不会强人所难。<br>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老先生,这半坛酒能先余着吗?我想去一趟剑气长城,回来之后再喝,可以吗?”<br>许甲使劲摇头,“咱们酒铺可没有这样的规矩,一坛黄粱酒揭了泥封,就要一口气喝掉,没有出了大门再来喝一趟的理由。”<br>老人思考片刻,点头道:“这次可以。”<br>许甲急眼道:“这是为何?”<br>老人将鸟笼放在手边,趴在柜台上,微笑道:“我喜欢‘余着’这个说法,吉利,喜庆。”<br>在陈平安一步跨出酒铺门槛后,竟是一个踉跄,站定后回头再看,哪里有什么酒铺,空荡荡的。<br>不知所踪的那座酒铺内,老头子打开鸟笼,长有金色鸟喙的小黄雀飞出笼子,只是不等它靠近那堵墙壁的文字,熟门熟路地<br>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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